她把肾捐给陌生人，姐姐却因此获救：一场跨越加拿大的移植接力

今年7月底，在埃德蒙顿的University of Alberta Hospital，38岁的Kim Chow被推进手术室。

她要捐出自己的一颗肾。但这颗肾不是给姐姐的。

手术完成后，医生取出Kim的一颗肾脏，迅速进行保存。随后，它被送往机场，登上一架飞机，飞往加拿大另一个省份。

在那里，一个Kim从未见过、以后很可能也永远不会认识的人，正在等待这颗肾。

五天以后，42岁的姐姐Stephanie Chow也被推进同一家医院的手术室。这一次，一颗来自加拿大另一个省份的肾脏被移植进了她的身体。

Stephanie不知道捐赠者是谁，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新肾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段旅程才来到埃德蒙顿。

妹妹的肾没有进入姐姐的身体，姐姐得到的也不是妹妹的肾。

但正是因为Kim愿意把自己的肾捐给一个陌生人，Stephanie才有机会从另一个陌生人那里获得一颗适合自己的肾。

在加拿大不同城市之间，可能还有其他家庭参与其中。一个人把肾捐给下一个人，下一个家庭再帮助另一个家庭，一颗颗肾脏在不同城市甚至不同省份之间接力。

Kim和Stephanie只是这条移植链上的其中一环。对她们来说，这场跨越加拿大的“接力”最终带来的，却是姐姐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

从小就知道肾脏有问题，但真正的肾衰竭还是来了

Stephanie从小患有一种自身免疫疾病。

疾病不断攻击她的肾脏。很多年里，她知道自己的肾并不好，却仍然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直到大约两年前，肾脏终于无法继续承担原来的工作。她进入肾衰竭，需要依靠腹膜透析维持身体正常运作。

对于没有经历过透析的人来说，“透析”可能只是一个医学名词。但对于Stephanie来说，它意味着生活开始围绕一台机器重新安排。

晚上什么时候接上透析设备，会决定第二天什么时候能够起床；想出门旅行，也不再是订张机票、收拾一个行李箱那么简单，因为机器以及大量透析用品都需要一起考虑。

她形容，那段时间自己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晚上几点“接上”机器，以及第二天几点想醒来。

远行逐渐变得困难。生活的半径，也跟着越来越小。而在她身边，妹妹Kim看着这一切发生。

妹妹愿意给她一颗肾，可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如果一个人肾衰竭，需要肾脏移植，家人愿意捐赠似乎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之一。

Kim愿意。对她来说，这个决定甚至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姐姐需要一颗肾，而自己有两颗。如果医学条件允许，她愿意拿出一颗。

从2024年春天开始，Kim进入活体肾脏捐赠评估程序。等待她的不是简单的一次抽血，而是一系列严格检查，包括血液检查、尿液检查、身体检查、医学问卷、X光和CT扫描等。

活体捐赠者不仅要证明肾脏适合移植，还必须确认捐赠不会给自己的健康带来不可接受的风险。

一次又一次检查以后，却出现了一个关键问题：Kim愿意捐，但她不能直接把这颗肾捐给Stephanie。

两个人并不匹配。对于一个已经决定把肾给姐姐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最令人失望的结果之一。

但医生告诉她们，还有另一条路。Kim的肾不一定非要给Stephanie。

如果你的肾不能救自己的姐姐，也许可以先救另一个人的家人

加拿大有一项由Canadian Blood Services运行的Kidney Paired Donation Program，也就是肾脏配对捐赠计划。

它解决的恰恰就是Kim和Stephanie遇到的问题。现实中，有些肾衰竭患者非常幸运，身边有人愿意活体捐肾，但双方因为医学原因无法直接进行移植。

与此同时，加拿大另一个地方可能恰好还有另外一个家庭，面临完全相同的困境。如果第一位捐赠者恰好适合第二位患者，而第二个家庭的捐赠者又适合第一位患者，两组原本无法完成的移植，就可能通过交换变成现实。

人数更多时，还可以形成一条更长的链。

A把肾捐给B家庭的患者，B家庭的捐赠者再帮助C家庭，C家庭继续帮助下一个人。有些移植链从一名没有指定受赠对象的无偿捐赠者开始，随后一环接一环延伸下去。

谁和谁能够匹配，并不是靠人工碰运气，而是通过全国系统和计算机算法寻找组合。

一年会进行多个匹配周期。这一次，系统为Kim和Stephanie找到了属于她们的位置。Kim可以捐。只是接受她肾脏的人，不是姐姐。

“只要能帮到她，我就愿意做”

在正式手术以前，Kim一直拥有退出的权利。

医生明确告诉她，在整个过程中，她随时可以改变决定。毕竟这不是献一次血。这是一次真正的手术。从此以后，她的身体里只会剩下一颗肾。

Kim当然也担心过。她想过只剩下一颗肾会不会影响未来健康，也不知道手术以后究竟会有多痛、恢复需要多久。

但这些担忧最终没有改变她的决定。

因为她考虑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如果姐姐的病情继续发展，而自己明明有机会做些什么，她是否愿意什么都不做？

答案是否定的。

Kim后来解释，作为家人，总会想尽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去帮助所爱的人。即使最后因为某些原因移植没有成功，她至少希望自己知道：在姐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够做的事情。

于是，今年7月底，她躺上了手术台。

她的一颗肾离开身体，然后坐飞机去了另一个省

手术开始。Kim的一颗肾被取了出来。从那一刻起，这颗曾经属于她身体一部分的器官开始了一段她自己也无法跟随的旅程。

医护人员迅速将肾脏保存起来，随后安排跨省运输。

它被送上飞机，离开阿尔伯塔。飞机降落以后，另一支移植团队接手。某个陌生人因此得到了一颗新的肾。

Kim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对方也未必知道Kim是谁。在传统意义上，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亲戚，不是朋友，甚至从未见过面。

唯一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是一颗肾。而Kim愿意迈出的这一步，也意味着这条移植链能够继续向前。

五天以后，轮到Stephanie。

五天后，姐姐等来了另一位陌生人的肾

Stephanie被推进手术室。这一次，来到埃德蒙顿的是另一颗肾。

它同样来自一位活体捐赠者，同样来自阿尔伯塔以外。Stephanie不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会知道对方为什么决定捐出一颗肾。

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陌生人，自己的生活可能仍然要继续围绕透析机器运转。

手术完成以后，姐妹两个人的身体里都发生了改变。妹妹少了一颗肾。姐姐多了一颗肾。而这两颗肾，并不是同一颗。

这大概也是整个故事最特别的地方。

Kim没有直接把身体的一部分给姐姐，却实实在在参与救了姐姐；另一个陌生人没有见过Stephanie，却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她。

在这条链上的其他地方，也可能发生着类似的事情。没有一个家庭单独完成这一切。

每个人都先帮助一个陌生人，然后相信这条链上的另一个陌生人，也会帮助自己最爱的人。

手术以后，妹妹反而成了更疲惫的那个人

移植完成以后，姐妹俩的恢复过程出现了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反差。

Stephanie越来越有精神。

新的肾脏开始工作，她开始重新想象以前不敢轻易计划的生活。那种每天都必须计算透析时间的日子，终于有机会慢慢退到身后。

她说，新的肾让自己的生活重新有了灵活性。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回来了。而另一边，Kim却非常疲惫。

她的身体正在适应只有一颗肾的状态。剩下的肾脏需要逐渐承担更多工作，恢复也需要时间。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Kim突然真正理解了一件以前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事情：姐姐过去究竟有多累。

家里人都知道Stephanie生病，知道她需要透析，也知道她的肾脏已经无法正常工作。

可是“知道”和真正体会，是两回事。直到Kim自己做完手术，体验到身体极度疲惫的感觉，她才开始重新想象姐姐过去的生活。

她后来坦言，如果Stephanie移植以前的疲惫程度，哪怕只有自己术后恢复期的一半，她现在都会对姐姐过去承受的一切有更多理解。

一场原本为了救姐姐进行的捐赠，最后也让妹妹第一次从身体的角度，更接近姐姐这些年的生活。

姐妹俩原本就很亲近。经历这次移植以后，她们变得更近了。

加拿大还有很多人在等待一颗肾

Kim和Stephanie的故事有了一个幸运的结果，但并不是每一个等待器官移植的人都能这么快等到机会。

2025年，加拿大完成了接近3,200例器官移植，其中约59%为肾脏移植。截至当年12月31日，全国仍有4,344人在器官移植等待名单上，其中相当一部分等待的是肾脏。

大多数器官移植仍然来自去世后的器官捐赠者，而活体捐赠能够提供的器官种类有限，肾脏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加拿大的Kidney Paired Donation Program从2009年开始运行，最初由阿尔伯塔、BC和安省参与，后来扩展到全国。此后，这项计划已经促成超过1,300例肾脏移植。

过去，参与配对捐赠的人通常需要前往受赠者所在城市完成手术。COVID-19疫情以后，系统逐渐更多采用另一种方式：不是让捐赠者跨越加拿大，而是让肾脏旅行。

此后，已有超过400颗肾脏通过这种方式被运往加拿大不同地区。Kim的肾，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接力”，最怕其中任何一环突然断掉

肾脏配对捐赠看起来像一个巧妙的医学方案，但真正执行起来并不容易。

因为每一条链都是由一个个真实的人组成的。其中任何一个人因为健康状况发生变化，突然无法接受手术；任何一个捐赠者因为医学原因不再适合捐赠，都可能影响后面已经安排好的其他移植。

负责相关项目的移植肾脏专家Michel Paquet医生介绍，这类链条可以是两组家庭之间的直接交换，也可以由三组甚至更多家庭组成闭环，还可以由一名与任何患者都没有关系的无偿捐赠者启动一条开放式移植链。

一条链能够成立，需要医学技术、全国匹配系统、医院协调、器官运输和时间安排共同配合。

但还有一样东西，计算机无法提供：有人必须愿意先把自己的肾交给一个陌生人。

姐姐开始计划一年后的旅行

现在，Stephanie已经开始想一些以前很难认真计划的事情。

比如旅行。医生仍然需要继续观察移植肾的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大约一年以后，她希望可以重新真正地出远门。

去哪里，她还没有决定。也许欧洲，也许亚洲，也可能坐一次河轮。

以前这些计划首先意味着透析机器、用品和时间安排，现在她终于可以开始想目的地本身。

她还提到，如果能够成行，和妹妹一起去会很好。这是整个故事里一个很小的细节，却也许比任何医学数据都更能说明一颗肾改变了什么。

因为Kim当初决定接受那么多检查、躺上手术台、让医生从自己身体里取走一颗健康的肾，并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关于器官移植的新闻故事。

她只是希望姐姐能够重新生活。最终，她的肾没有留在埃德蒙顿。它飞去了加拿大另一个地方，进入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与此同时，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作出了相似的决定，让一颗肾跨越省界来到Stephanie身边。

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在加拿大地图上的某几个地方，如今生活着几个人，他们身体里的一颗肾，来自一个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开始，只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即使我的肾救不了我最爱的人，它仍然可以先去救另一个人；然后，在这条接力的另一端，也会有人伸出手，帮助我的家人。

对Kim来说，那个人是姐姐Stephanie。

现在，姐姐终于可以重新计划远方。也许一年以后，姐妹俩真的会一起踏上一段旅程。这一次，她们需要考虑的，不再是晚上几点接上透析机器。而是下一站，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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