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佐民：阿省首位华裔省督，在排华法废除第二年走进加拿大职业球场

2005年5月，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来到阿尔伯塔，参加该省成立100周年庆典。在Government House接待女王的人，是当时的阿尔伯塔省省督Norman Kwong——林佐民。

那一年，他75岁。如果只看这张照片，很难想象这个站在女王身旁、代表王室履行省级宪政职责的华裔老人，出生时的加拿大是什么样子。

1929年林佐民出生在Calgary时，加拿大的《华人移民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排华法》，已经实施了6年。中国人几乎无法正常移民加拿大，已经生活在这里的许多华人男性也因此长期无法与妻子和孩子团聚。直到1947年，这项法律才被废除，华裔加拿大人才重新取得联邦选举投票权。

而就在第二年，一个18岁的华人杂货店老板的儿子穿上Calgary Stampeders的球衣，走进了加拿大职业足球赛场。

他成为加拿大职业橄榄球史上第一位华裔球员。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还只是他人生的开始。

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是当地极少数华人女性之一

林佐民1929年10月24日出生于Calgary，原名Lim Kwong Yew，是家中六个孩子里的第五个。他的父亲Charles Lim和母亲Lily Lee都是来自中国广东的移民，来到加拿大后在Calgary经营一家杂货店。

今天很难想象当时阿尔伯塔华人社区究竟有多小。加拿大图书档案馆整理的资料显示，20世纪20年代，整个阿尔伯塔省的华裔人口还不到5000人，而且绝大多数是男性。长期存在的人头税以及后来实施的排华法，使很多已经来到加拿大的华人男性根本无法把妻子和孩子接过来。

林佐民的母亲Lily是一个极少见的例外。资料显示，当时Calgary只有大约5名已婚华人女性。

一家人生活在Calgary的Bridgeland-Riverside社区，父母在那里经营杂货店。大萧条时期生活并不容易，但当地社区资料记载，林佐民的父亲为了和附近许多德裔顾客交流，甚至学会了德语；在经济困难时期，他还允许一些顾客赊账。这个华人家庭就是这样一点点在Calgary扎下根来。

但在那个年代，成为一个“加拿大人”和真正被社会当成平等的加拿大人，并不是一回事。

林佐民后来回忆过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种族歧视。有关他的历史资料也记载，他小时候会遇到来自邻里孩子的欺负和挑衅。在一个绝大多数人口都是白人的1930年代Calgary，一个华人男孩想让别人首先看到他的能力，而不是他的肤色，并不容易。

后来，他找到了一种别人很难忽视他的方式。橄榄球。

18岁那年，他成了加拿大职业赛场上唯一的华人面孔

林佐民在Western Canada High School读书时显示出很强的橄榄球天赋。1948年，刚刚18岁的他加入家乡球队Calgary Stampeders，成为加拿大职业橄榄球历史上第一位华裔球员。

这个年份特别值得记住。

1947年，加拿大废除《排华法》；1948年，林佐民进入职业赛场。两件事只隔了一年。他的父母来到加拿大时，中国移民需要面对专门针对华人的人头税；他出生时，加拿大正在实施几乎禁止中国人移民的法律；等到他18岁走进职业体育赛场时，华裔加拿大人才刚刚重新获得联邦选举投票权。所以，那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得到了一份职业球员合同。

一个此前长期被加拿大法律排斥的族群，第一次有一个年轻人穿着职业球队的制服，站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当然，球场不会因为这段历史对他格外客气。

林佐民身高大约5英尺9英寸，体重约190磅，在强调身体碰撞的职业橄榄球场上并不是特别高大的球员。但他的速度、力量和突破能力很快让人记住了他。当时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带有那个年代明显族裔色彩的绰号——“China Clipper”。

他后来谈到过赛场和成长过程中遭遇的种族嘲讽。面对这些事情，他采取的办法非常直接：继续打，而且打得更好。随着他一次次证明自己能够承受职业比赛的身体对抗，那些声音逐渐减少。

事实证明，他不只是“能够在职业联盟里打球”。他很快成了最好的球员之一。

第一个赛季，他就拿到了Grey Cup

1948年是林佐民职业生涯的第一年，也是Calgary Stampeders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年。

球队赢得Grey Cup冠军。18岁的林佐民因此成为当时赢得Grey Cup最年轻的球员。

三年后，他离开Calgary加盟Edmonton Eskimos，也就是今天的Edmonton Elks。真正让他成为加拿大橄榄球传奇的十年，从这里开始。

他三次成为西部赛区冲球码数第一的球员，连续四个赛季冲球超过1000码；1955年和1956年连续两次成为CFL最杰出的加拿大球员，1955年还获得Lionel Conacher Trophy，被评为当年加拿大最杰出的男性运动员。

1954年至1956年，Edmonton连续三次夺得Grey Cup。加上1948年在Calgary拿到的冠军，林佐民职业生涯一共赢得4座Grey Cup。

1960年退役时，他保持着30多项CFL纪录。加拿大体育名人堂记录显示，在有完整统计的十个赛季中，他完成74次达阵，冲球9022码，平均每次推进5.2码。

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已经很难再只把他看成“那个华人球员”。因为他首先已经是加拿大最好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一。

但他的人生并没有停在球场

很多运动员的人物故事写到退役，最精彩的部分基本也就结束了。

林佐民刚好相反。

1960年离开职业赛场以后，他进入商业和房地产领域，后来担任Torode Realty副总裁兼总经理。与此同时，他始终没有真正离开体育世界。1980年，一群Calgary商人决定做一件后来改变这座城市体育史的事情——把NHL的Atlanta Flames搬到Calgary。

林佐民就是这个投资集团的成员之一。从1980年至1994年，他是Calgary Flames的共同老板。1989年，Flames夺得Stanley Cup，他的名字也因此出现在Stanley Cup上。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纪录：这个华人杂货店家庭长大的孩子，自己的名字既与加拿大橄榄球最高荣誉Grey Cup联系在一起，也刻在了冰球最高荣誉Stanley Cup上。

后来，他甚至再次回到自己职业生涯开始的Calgary Stampeders。1988年至1991年，林佐民担任球队总裁兼总经理。当时Stampeders财务状况非常困难，加拿大体育名人堂记载，他参与重组球队财务、改善球队形象和提高门票销售，帮助这支球队从濒临破产的困境中重新站稳。

他从一个18岁穿上Stampeders球衣的新人，几十年后变成了回来帮助这支球队活下去的人。这已经足够成为一段完整的人生。可是林佐民后面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76年前，他出生在一个被《排华法》隔绝的时代；76年后，他成了省督

2005年1月20日，林佐民宣誓就任阿尔伯塔省第16任省督，成为阿尔伯塔历史上第一位华裔省督。

省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省政府官员。作为加拿大君主在省级层面的代表，省督承担批准省级法案、主持政府宣誓以及履行一系列宪政和礼仪职责。

这让林佐民的人生出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历史对照。1929年他出生时，加拿大正在实施《排华法》1948年他第一次穿上职业球队球衣时，华裔加拿大人才刚刚重新获得联邦投票权。2005年，他却成为加拿大君主在阿尔伯塔的代表。

同一年恰逢阿尔伯塔建省100周年。5月，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菲利普亲王访问阿尔伯塔，林佐民以省督身份参与接待。官方记录中至今还保留着一张照片：林佐民与女王以及时任省长Ralph Klein站在Edmonton的Commonwealth Stadium。

如果把这张照片和他父母经营杂货店的年代放在一起看，中间相隔的其实不过一代人。而加拿大已经变了很多。

他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只讲成“受到歧视的华人”

林佐民的故事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族裔身份意味着什么，也参与过加拿大多元文化事务，1979年至1980年曾担任Canadian Consultative Council on Multiculturalism全国主席。1998年，他获授加拿大勋章。

但从后来留下的许多回忆来看，他并没有把自己的人生不断讲述成一场与歧视的斗争。

CFL后来纪念他时，用了一句话概括他的方式：面对偏见，他选择坚持；面对障碍，他保持乐观。熟悉他的人也反复提到，他不喜欢夸耀自己的成就。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林佐民的故事今天重新看会很有意思。如果只说他是“第一位华裔CFL球员”，容易让人以为他的意义主要来自那个“第一”。

但如果把“华裔”两个字拿掉，他仍然拥有足够惊人的职业生涯：4次Grey Cup冠军、30多项CFL纪录、两次联盟最杰出加拿大球员、加拿大年度最佳男性运动员、加拿大体育名人堂成员、Calgary Flames共同老板、Stanley Cup冠军球队老板、职业球队管理者、房地产企业高管，最后成为一省省督。

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他在一个华人仍然面对制度性排斥的年代完成了这些事情。

2016年，他在出生的城市走完87年人生

2016年9月3日，林佐民在Calgary去世，享年86岁。他出生在那里，也在那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CFL Commissioner Jeffrey Orridge在悼念声明里回顾了他的身份：第一位华裔加拿大职业球员、冠军跑卫、球队管理者、商业人士、多元文化倡导者、阿尔伯塔省省督。

但林佐民的人生，如果只用这些头衔排列出来，反而很难看见它真正特别的地方。

真正值得记住的，也许是几个年份。1929年，一个华人男孩出生在仍然实施《排华法》的加拿大。1948年，《排华法》废除仅仅一年后，他穿上Calgary Stampeders球衣，成为加拿大职业橄榄球赛场上的第一位华裔球员。2005年，这个曾经在球场上被叫作“China Clipper”的年轻人已经满头白发。他穿上正式礼服，以阿尔伯塔省省督的身份站在英国女王身旁。

从父母经营的一家Calgary杂货店，到Grey Cup赛场，再到Government House，中间走了76年。

这76年当然是林佐民一个人的人生。但它同时也记录了另一件事情：一个华人家庭来到加拿大以后，一代人的时间究竟可以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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