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近700个角色，93岁才等到一颗星：吴汉章的70年好莱坞人生

2022年5月10日，好莱坞星光大道上出现了一张已经被观众看了几十年的华人面孔。

舞狮、锣鼓、人群，还有一颗刚刚揭幕的新星。93岁的吴汉章（James Hong）坐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显得格外兴奋。

这颗星是好莱坞星光大道上的第2,723颗。对吴汉章来说，它却来得实在太晚了一些。

那时候，他已经演了将近70年。从《唐人街》（Chinatown）、《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妖魔大闹唐人街》（Big Trouble in Little China），到《宋飞正传》（Seinfeld）、《花木兰》（Mulan）、《功夫熊猫》（Kung Fu Panda），再到后来横扫奥斯卡的《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他的脸和声音早已出现在几代观众的记忆里。

他本人资料显示，几十年来参与的影视角色接近700个。可是直到93岁，他的名字才终于被刻进好莱坞星光大道。

当天站在现场的还有Jamie Lee Curtis和Daniel Dae Kim。面对终于等来的这一天，吴汉章没有准备一篇长长的获奖感言。他只是兴奋地告诉现场的人：“I'm here! I'm alive!”——“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这句话很像他的人生。因为吴汉章在好莱坞做的事情，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直留下来。

出生在美国，5岁却被父亲送回香港

吴汉章1929年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Minneapolis，是家里七个孩子中的一个。

他的父母来自中国。父亲Frank Hong在美国经营餐馆，也开过中药店。在那个针对亚裔移民的歧视仍十分严重的年代，一个华人家庭想在美国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吴汉章后来回忆，父亲性格强势，也很受当地华人尊重，因为在当时的环境里，一个移民如果不够坚强，很容易被社会压下去。

吴汉章5岁的时候，父亲又作出了一个今天听起来很特别的决定：把一家人带回香港。原因是父亲觉得孩子们在美国变得“太美国化”了。

于是，一个出生在Minneapolis的华裔男孩来到九龙读小学，在香港生活了大约四年。后来因为战争局势，一家人重新返回美国。回到Minneapolis时，吴汉章已经不会说英语了。

在学校里，他是少数华裔孩子之一。后来接受《洛杉矶时报》采访时，吴汉章谈到自己小时候曾遭受种族欺凌。为了融入周围环境，他一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美国”，甚至试图淡化自己的亚洲身份。

可是另一样东西也很早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表演。

17岁时，他已经偷偷开始表演

吴汉章小时候喜欢听广播，也喜欢模仿电影明星。

十几岁时，他会站在镜子前模仿Gary Cooper、Jimmy Stewart等当时的明星。大约17岁的时候，他参加了Minneapolis一个名叫《Stairway to Stardom》的广播节目，现场表演明星模仿。

他原本觉得自己的掌声很大，以为能拿第一名，最后却只得了第二名。一个高中同学Donald Parker听到节目以后找到他，两个人后来组成了一个喜剧搭档，名字非常直接，就叫 Hong & Parker。

可是表演可以当兴趣，不能当职业。至少他的父母是这么认为的。

吴汉章后来回忆，父母不允许他进入演艺行业。对一个华人移民家庭来说，工程师显然比演员可靠得多，于是他进入University of Minnesota学习土木工程。

如果一切按照父母的计划进行，好莱坞后来可能会少掉一个演了近700个角色的人。

一场战争，反而让他第一次认真接近演艺工作

朝鲜战争期间，吴汉章进入美国军队服役。

他原本接受的是军事训练，但军中有人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会模仿、会表演，还很会组织活动。因为他的工程背景和表演能力，他后来参与Special Services的工作，为军人组织现场演出。

吴汉章后来回忆，那段经历第一次让他真正接触到演艺工作，也让他开始认真考虑：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这一行。

服役结束以后，他仍然没有马上放弃工程师这条安全的路。1953年，他和老搭档Donald Parker开车沿着Route 66来到加州，想看看Hollywood究竟有没有机会。

那时候没有今天遍地都是的喜剧俱乐部，也没有那么多新人展示自己的渠道。两个年轻人只能到处寻找机会。结果，一位认识Groucho Marx节目工作人员的编剧注意到了吴汉章。

吴汉章会模仿Groucho Marx。于是有人提出：为什么不让这个华人年轻人上节目，直接在Groucho Marx本人面前模仿他？

机会就这样来了。

他在Groucho Marx面前模仿Groucho Marx

吴汉章登上了当时非常受欢迎的电视节目《You Bet Your Life》。

他当着Groucho Marx本人的面做模仿。节目播出以后，观众反应很好，也帮助吴汉章获得经纪人。多年以后，他仍把这次节目看作自己真正进入好莱坞的重要起点。

但他依然没有把所有退路切断。吴汉章把大学学分转到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最终完成工程学学位。他自己后来解释得很直接：这是给自己留的一张“安全网”，万一演戏失败，至少还能当工程师。

毕业以后，他真的进入洛杉矶县政府，当了一名道路工程师。白天做工程。有电影或电视剧机会，就请假出去演戏。

IMDb的个人资料记载，他曾利用病假和休假时间拍电影。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演出机会越来越多，他才终于辞掉工程师工作，把演员变成自己的全职职业。

听起来，他终于进入了好莱坞。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那个年代，好莱坞根本没有多少角色留给华裔演员

1950年代的美国影视行业，与今天完全不同。

亚裔演员能够得到的角色很少，真正有完整性格、有感情、有故事的角色更少。甚至一些重要的亚洲人物，也经常由白人演员化妆出演。

吴汉章后来回忆自己职业生涯最初的二十年时说，他几乎想不起多少真正“有心、有感情”的亚裔角色。更多时候，那些人物只是刻板印象和符号。

但是演员要生活。没有理想的角色，就只能从那些很小的角色开始。服务员、厨师、洗衣工、反派、神秘的东方人，各种带有时代刻板印象的角色，吴汉章都演过。

一个角色可能只有几句台词。有时候甚至没有名字。他还是继续演。结果几十年过去以后，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美国观众可能叫不出“James Hong”这个名字，却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因为真的见过太多次了。

等不到好角色，他们决定自己搭一个舞台

1960年代，吴汉章和几位亚裔演员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一直等待好莱坞主动改变，可能永远等不到。

1965年，他与日裔美籍演员Mako等人共同参与创办 East West Players。

这个剧团后来成为美国历史最悠久、持续运营时间最长的亚裔美国人剧团之一。它最初的目的并不复杂：既然主流影视和剧院不给亚裔演员足够的机会，那就创造一个可以让亚裔演员真正表演的地方。

后来很多亚裔演员都与East West Players产生联系，它也成为美国亚裔表演艺术发展过程中非常重要的机构。

对于吴汉章来说，这件事的意义甚至超过某一个电影角色。因为他开始做的已经不只是“怎样让自己有戏演”，而是“怎样让后来的人有地方演戏”。

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很可能看过他的脸

吴汉章的职业生涯后来变得惊人地漫长。

1950年代，他已经开始出现在影视作品里。1974年的经典电影《唐人街》中有他；1982年的科幻经典《银翼杀手》中，他饰演制造复制人眼睛的Hannibal Chew；1986年的《妖魔大闹唐人街》中，他又成为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David Lo Pan。

到了1990年代，他仍然活跃在电视和电影里。

年轻一代观众可能是在《花木兰》中听到他的声音；再年轻一些的观众，则可能根本不知道吴汉章是谁，却一定认识《功夫熊猫》里那个经营面馆、把熊猫阿宝当儿子养大的鹅爸爸——Mr. Ping。

那个声音就是吴汉章。从黑白电视时代一直演到电脑动画时代，从传统Hollywood studio system一路演到Netflix和流媒体时代，他几乎跨过了整个现代美国影视史。

他的官方资料将其影视角色数量描述为接近700个。可是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发生。好莱坞星光大道上，没有James Hong的名字。

为什么一个演了近700个角色的人，93岁才有一颗星？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因为另一位亚裔演员Daniel Dae Kim。

2020年，Daniel Dae Kim发起筹款，希望为吴汉章争取一颗Hollywood Walk of Fame星星。后来吴汉章成功入选2022届好莱坞星光大道名单，Daniel Dae Kim也成为其星星的赞助人之一。

2022年5月10日，93岁的吴汉章终于站到了6931 Hollywood Boulevard。这一天距离他1950年代开始进入影视行业，已经过去近70年。他也因此成为当时获得Hollywood Walk of Fame星星时年龄最大的演员。

现场安排了中国传统舞狮。Jamie Lee Curtis来了。Daniel Dae Kim也来了。那个年轻时因为好莱坞几乎没有像样亚裔角色，只能一边做工程师一边请假跑去拍戏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永久留在Hollywood Boulevard。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93岁拿到星星以后，他又出演了一部改变亚裔好莱坞历史的电影

就在获得星光大道星星的同一年，吴汉章出演了《瞬息全宇宙》。

电影里的主要演员几乎都是亚裔，包括Michelle Yeoh、Ke Huy Quan、Stephanie Hsu等。吴汉章饰演Michelle Yeoh角色的父亲“Gong Gong”。

如果把这部电影放回他整个职业生涯里看，会有一种很特别的历史感。1950年代刚进入Hollywood的时候，吴汉章面对的是一个连重要亚洲角色都可能交给白人演员出演的行业。

将近70年以后，他参与了一部以亚裔家庭为核心、由亚裔演员担任主角的电影。《瞬息全宇宙》后来获得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7项奥斯卡奖。

2023年的美国演员工会奖（SAG Awards）颁奖礼上，当《瞬息全宇宙》获得最佳群体演出奖时，93岁的吴汉章站在台上，又谈起了自己年轻时面对的好莱坞。

这一次，台下的人在为他鼓掌。

95岁那年，他又把手印留在了中国戏院门前

吴汉章显然没有准备在获得星光大道星星以后退休。

2024年2月22日，他95岁生日当天，好莱坞TCL Chinese Theatre为他举行手印和脚印仪式。

这又是Hollywood极具象征意义的一项荣誉。同一年，《功夫熊猫4》上映，95岁的吴汉章继续为Mr. Ping配音。接受采访时，他谈到自己超过70年的职业生涯，仍然没有表现出准备彻底停下来的意思。

到了这个年龄，很多人问的已经不是“他什么时候成功”，而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究竟可以有多长？

吴汉章从黑白电视演到了流媒体，从工程师演成了好莱坞最熟悉的华裔面孔之一，从只能接受刻板亚裔小角色的年代，一直演到一部亚裔家庭电影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

他没有哪一个角色像某些超级明星那样，单独定义了整个职业生涯。恰恰相反，他是靠一个又一个角色留下来的。有些只有几分钟。有些甚至没有多少台词。但加起来，接近700个。所以，2022年那颗迟到了几十年的星，真正有意思的可能并不是“93岁终于成功”。

因为在那以前，吴汉章早就已经成功了。那颗星更像是好莱坞终于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追上了一个已经在这里演了近70年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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