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26岁的阿米尔·法拉吉习惯用写日记来对抗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感。
在纸上,他努力把那些模糊却沉重的情绪,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问题——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过去十多年里,他几乎是在持续的危机中成长起来的。警察暴力、气候灾难、人权侵犯、战争画面,通过手机和社交媒体不断涌入他的生活。
“十年前,我绝对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在自己的 Instagram 上看到孩子们死去的画面,”他说。“任何一个人,在反复看到这些之后,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法拉吉并不是个例。
年轻人幸福感的“历史性逆转”
根据《世界幸福报告》,年轻人如今已成为加拿大最不幸福的年龄群体——这与过去几十年的趋势完全相反。
2011年,加拿大30岁以下人群曾是幸福感最高的群体。如今,他们却位居榜尾。
研究人员指出,造成这一转变的原因并非单一问题,而是所谓的“多重危机”(polycrisis)正在同时发生,并相互放大:
气候危机影响公共健康
公共健康危机加剧经济不平等
经济不平等削弱社会信任与安全感
这些危机不是轮流出现,而是叠加存在。

“这不全是我的错”
在日记里,法拉吉记录着世界各地的不公。
他写下以色列对加沙的军事行动——如今虽已进入停火阶段,但那些影像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尤其无法忘记一段视频:一名巴勒斯坦母亲抱着死去孩子的遗体。
在加拿大国内,他写下年轻人面对的结构性障碍:房价高企、收入增长乏力、政治层面对住房改革的迟疑——因为太多既得利益者将房地产视为最重要的投资工具。
“我终于意识到,这真的不全是我的错,”他说。“当然,每个人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自己的生活,但这些问题远远不是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点安慰,却也伴随着更深的无力感。
与过去不同的时代情绪
卡尔加里大学32岁的历史学家、博士后研究员马克·彭纳认为,这正是当下与以往危机时代最不同的地方。
“在过去的几代人中,往往存在明确的反抗运动,”他说。
他将当今极右翼思潮的抬头,与20世纪30年代欧洲作比较。
“当时,法西斯主义的崛起伴随着一个清晰的对立面——社会主义。但今天,一边是极端力量的增长,另一边却是模糊不清、缺乏凝聚力的回应。”
彭纳指出,15年前的“占领华尔街”运动,至少为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寄托不满与希望的政治出口。
“如果你对经济不平等感到愤怒,至少你能看到一个运动。现在,我不确定这种空间是否还存在。”
在“危机常态”中成长的一代
这种情绪,在课堂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去年,彭纳开设了一门名为《危机中的资本主义》的课程。他问学生一个问题:如果“危机”是你人生中最具决定性的思想和政治体验,请举手。“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他说。“他们在说:‘是的,我就是在危机中长大的,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世界。’”
彭纳自己比Z世代最年长的成员还年长几岁。2008年金融危机时,他仍是高中生;欧债危机爆发时,他已经成年。“我对这些地缘政治和经济危机,有一种距离感,”他说。“而对我的学生来说,危机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常态。”
当一切都相互连接
36岁的梅根·希普曼(Megan Shipman)是位于维多利亚皇家路大学的 Cascade Institute 研究员。该机构致力于研究“多重危机”如何在全球系统中相互作用。
他们识别出九个彼此交织的关键系统,包括气候、经济不平等、意识形态极化、人口结构变化等。
“我们通常不会把这些问题放在同一张图上思考,”她说。“但事实上,它们彼此影响、彼此放大。”
历史上,多重危机并非新鲜事。黑死病曾在14世纪夺走欧洲近一半人口的生命,重塑社会结构。
但希普曼认为,当下的特殊之处在于——连接性前所未有地强。
“如果类似规模的疫情在今天爆发,通过飞机而不是船只传播,会发生什么?如果在高度集中化的粮食系统中,同时遭遇极端气候和野火季,会发生什么?”
信息洪流下的大脑极限
希普曼拥有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她指出,现代信息环境本身,也是危机的一部分。
“我们的大脑进化于一个刺激远少于今天的环境,”她说。“在那样的环境中,最负面、最紧急的刺激会占据全部注意力。”
而现在,人们可以无休止地接触到世界上最糟糕的消息。
“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这会对心理健康产生什么长期影响,”她说。“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认知能力并不是为处理如此多层次、持续不断的危机而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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