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高速发展让多伦多的天际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野心勃勃、创意十足的社区将其推上了世界舞台，但这座城市似乎还不太适应自己的大佬身份。

Agg是Black Hoof的合伙人，这家开在登打士西街（Dundas Street West）的餐馆主张从农场直接到餐桌。它的出现7年来改变了多伦多的餐饮风貌，这点得到很多人的认同。三十而立的Agg棕色长发，说起话来简直是咄咄逼人。“你这个男人在和我解释女权？”她发难。当时，我俩正在分享一盘布拉塔芝士焗芦笋配鲱鱼鱼籽——经过腌制的鱼籽口感如同揉碎的干酪。“这就是你现在干的事儿？”我立马喜欢上了她。

Agg和海地裔的画家丈夫Roland Jean先是开办了她口中的Hoof，继而在隔壁开了海地风情的朗姆酒酒吧Rhum Corner，又在街对面拥有了宛如珠宝盒的Cocktail Bar。Agg将三家店合称为Hoofland。每逢周五晚上，青年人就会蜂拥至此。营业高峰过后，我和Agg在Cocktail Bar坐定，来上一杯曼哈顿鸡尾酒，聊起她和Jean是怎样建立起自己的迷你帝国。

“Hoof的设计差不多是反设计，”她告诉我，“我相信你注意到了爱迪生灯泡和马厩木条。”

“干得漂亮。其实一样也没有。人人都以为有，却没有。”Hoof采用了伊姆斯的高脚凳，玛莱的海绿色椅子，除了三面形成角度的镜子，黑色墙纸的墙上空无一物。Rhum Corner的设计堪称是Jean出生地的理想化版本，也算是夫妻俩给自己的新婚贺礼。从天花板上垂落而下的灯泡，星球六男爵的艺术品，Jean创作的壁画淫靡性感，画上的年轻女人全身赤裸，只戴了一顶橄榄绿的军帽，越过香肩投来一瞥，游戏《虚拟入口》的调调。“恍若置身在加勒比海岸的户外院子里。”Agg说。

那么Cocktail Bar呢？“这是我设计过的最漂亮的空间。”我只能表示同意。进门看到的是一个自承式壁炉。酒吧深处的厕所间门使用了镶铅条的老式玻璃窗。墙壁、高脚凳还有长条凳一律深灰色。白铁皮的天花板反射出室内点点烛光。烟头忽明忽暗。先前已经调制了一杯完美的风水鸡尾酒。我和Agg随意聊着天，直到深夜。

她告诉我，她觉得多伦多让她患上了高大罂粟花综合症——这是对她的双重惩罚，她生而为女人，却又桀骜不驯。直率和野心——尤其是直率地表现出自己的野心——Agg言语辛辣地讲述起了她在多伦多遭受的挫折。她说：“在这个乡下城市关注你之前，整个世界都已经注意到了你。”的确如此。Anthony Bourdain认为Black Hoof是他最喜欢的多伦多餐馆。

此外，Agg、Jean还打算今年晚些时候和拱廊之火乐队在蒙特利尔一起开家名为Agrikol的海地餐厅。Agg试图从方方面面抹杀掉身为加拿大人的天性，而我却还在培育自己的。羞愧感涌上心头。我来到多伦多，本以为能在我遇见的每个加拿大人身上发现那名闻遐迩的谦逊劲儿。

在我的脑子里，我将多伦多和西雅图还有波特兰粗略归为一类——拥有恰当学识的工人构成了这些懒散的大都市。多伦多的确一无是处，除了调试得当。这里的警察更可能配备的是自行车而不是武器；汽车看见黄灯就会减速，绝不会抢红灯；行人常常没来由地说上一句“抱歉”。

然而，多伦多同样是加拿大最大的城市。它对于加拿大的意义，并非是西雅图或者波特兰之于美国。Stephen

Fowler揶揄过：“只要在圣三一贝尔伍德公园丢下一枚核弹，就能把加拿大的整个文化阶层一网打尽。”51岁的Fowler看上去意外的年轻，12年前，他带着妻子从旧金山移居到多伦多，却陷入了绝望，因为他身上的一切——翘胡子的运动爱好者、古董店扫货狂，磁带发烧友——变成了赶时髦的陈词滥调。他在小葡萄牙经营着名为Monkey’s Paw的古董书店，那些来自英语世界的不为人知的古董和残本堆满了整个空间。

这家小小的书店开在登打士西街上，散落在桌上的书，可以看到书名是《西方文化中的狼人》《墓碑指南和墓碑拓本》。Fowler是我见过的最敏锐的城市风俗观察者之一。他看到了多伦多的尴尬处境：从加拿大人的角度出发，奋发进取的多伦多招致了该国其他城市的怨恨。但放眼全球，它还只是一个省会城市，最为夺目的光彩还是属于伦敦和迪拜。“或许更糟，”他继续说，“属于纽约。掩藏在庄重和谦逊之下的是极端傲慢，我用了好多年才理解这点。”

多伦多的自我分裂时常体现在城市设计上。一言以蔽之，存在着两个多伦多：一个是高度规划、高度发展的所谓“市中心”，当地人偶尔会用恼怒的语气提起这个词儿；另一个是“街区”多伦多，由一块块恣意生长的飞地构成，比如Hoofland所在的小葡萄牙。提出“开创性城市理论”的Jane Jacobs在1968年从她心爱的格林威治村搬到这里，她是这样评价这座城市的自发属性的：“对于来自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来说，多伦多是一个让人十分喜欢的城市。”Jacobs在一档加拿大节目上说，“洋溢着浪漫情怀、奇思妙想、意料之外和别出心裁，尤其体现在户外空间的使用上。”Jacobs也承认多伦多患有“城市精神分裂症”。一方面，这是一个自下而上、信奉娱乐和自由精神的城市，公共空间别有用心地充满创意。另一方面，它又是个井然有序、浮华、过度规划的城市，似乎一心想要干掉那个更具创意的双生子。

及至2015年，局面变得更为有趣。过去10年间，多伦多的天际线星星点点地布满了起重机，将一幢幢玻璃幕墙大楼从混凝土地基上拔地而起。地产业的兴起部分得益于当地严谨的租金标准，躲过了全球房产泡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该国声名狼藉的审慎态度推动了建筑业和投机业的这股浪潮。发展商去年建成2万多套公寓单元，遍及整个多伦多，创下新的历史记录。尽管有国际资金的涌入，但并非是浮华的多伦多正在吞噬那个充满独立艺术气息、像Etsy网站的多伦多。二元的多伦多正在用毫无章法的奇特方式餐食对方。对于市中心的多伦多，这意味着偶尔从艺术风貌中借鉴一些印记，用于兜售平淡无奇的地产。对于艺术和文化风貌，意味着寻求获得国际关注和资金支持。两者面临同一个关键词：设计。

Josephson想要把多伦多从呆板的方形大楼中拯救出来——所以Bar Raval采用了巴斯克地区酒吧的设计理念，发型设计师对他的头也做了同样的事：打造成雕塑作品。他设想中的公寓大厦次第展开，如同“美不胜收的山脉”，优美的线条蕴含了“动感十足的内部结构”以及“充分的户外空间”——“瑞士奶酪”大厦，“灵感来自瑞士奶酪丰富的空间。”Josephson告诉我，他已经完成设计阶段。“我正在和一名开发商合作，”他坦言，“他关注街区。”

在多伦多的最后一天，我和Fowler在登打士西街晃悠，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他随手指了指现在开满拿铁咖啡馆的奥星顿大道（Ossington Street），说道：“我搬到这儿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葡萄牙人开的杂货店，要不就是空房。你看病的医生、买东西的杂货店老板，还有税务专家全都是葡萄牙人……很长时间都用不上英语。”在一条条小弄堂里，男人会打开车库大门，烤着沙丁鱼、喝着酒，打打牌来消磨一天的时光。

城市总是试图找回先前的无邪天真，想象中的零点——只有一片空白——没有之后的中产阶层化、过度发展和标榜时尚。然而，城市化并不是质朴化。这是在发牢骚。诚如罗伯特·弗罗斯特谈及树木时所说，我们谈论离去，却从未离开。或者像Fowler认为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在洛杉矶开店？那里的人也会有需要。”他顿了顿，继续说，“多伦多只是好得让人不愿离开。”

指南

旅馆

♥Delta Toronto

20年间在多伦多建成的首座单一目的的旅馆。deltahotels.com；双人房$203起。

♥Drake Hotel 

这家折中主义的旅馆拥有19间客房，自2004年开业后，引领了皇后西街的蜕变。thedrakehotel.ca；双人房$191起。

酒吧&餐馆

♥Bar Isabel  

飘荡着爵士乐的餐前小吃酒吧能让午夜觅食者心满意足，可以吃到伊比利亚火腿或者西班牙血肠，营业到凌晨2点。barisabel.com

♥Bar Raval 

巴斯克地区的餐前小吃酒吧，迅速成为多伦多最热门的馆子 thisisbarraval.com

♥Black Hoof  

开在小葡萄牙的餐馆，提供丰盛的肉食。Theblackhoof.com；小盘$6~$20

♥Wallflower 

沙龙风格的酒吧，怀旧风情，提供经典鸡尾酒和微酿啤酒。登打士西街1665号

商店

♥Mjölk  

开在Junction街区的商店，带来了斯堪的纳维亚和日本风格的家用器皿，兼具现代和古典气质。store.mjolk.ca

♥Monkey’s Paw

位于小葡萄牙的神秘书店，花上$2，图书售卖机就会随机给出一本书。

摘自《漫旅T+L》1月刊